守中阁 · 作品 · 憨山大师传

憨山大师传

从 入 世 到 出 世

第一章 白衣重胞

一

嘉靖二十五年,丙午,十月十二日,己丑之时。

其时天下承平已久。世宗皇帝在位二十五年,修道于西苑,日事斋醮,殿阁里香烟缭绕,青词写得比奏章还多。北边的俺答时时叩关,东南的倭寇初起于海波之间,可这些都远得很——远得传不到滁州全椒县那一条僻静的小巷里。

那一夜,小巷落了初雪。

雪不大,是那种江南江北交界处才有的雪,湿的,沾在瓦上就化,只在背阴的墙根积了薄薄一层白。更漏过了三更,四下人声都歇了,唯有一户人家的窗纸还透着灯黄。那灯光被雪气裹住,又散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暖。

屋里的人,姓蔡,名彦高,是全椒一个读书人。他的妻子洪氏,怀胎十月,今夜临盆。

产房里烧着炭盆,炭火噼啪,把屋里的影子烘得一晃一晃。洪氏疼得紧了,咬着布巾,额上冷汗和着热汗,鬓发一绺一绺粘在脸上。产婆低声催着,脚步在泥地上踏出细碎的响。蔡彦高立在门外,不敢进去,也不敢走远,只把两只手笼在袖里,对着满天的雪,一遍一遍地念观音。

他不是个多话的人,此刻心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菩萨保佑,母子平安。

后来,他的道友陆梦龙在《憨山大师传》里记这一夜,只用了极省的几个字:

"母洪氏,梦大士携童子入门,抱之遂娠。"

——原来这一场生产,在这孩子尚未落地之前,就已经有了一个梦作引子。

二

要说这个梦,得先说洪氏。

洪氏是个虔诚的人。她自幼随母亲礼佛,一部《普门品》能倒背如流。嫁与蔡彦高后,家中虽不富裕,她却常年供着一尊观音像,晨昏一炷香,从不间断。逢初一十五,便素衣素斋,诵经不辍。邻里的妇人笑她礼佛礼得痴,她只笑笑,不答。

她嫁过来多年,一直未有子嗣。这在那个年代,是压在妇人心头的一块石头。婆婆虽不曾明说,那眼神里的意思,她读得懂。丈夫待她好,可越是好,她心里那块石头就越沉。她把这份沉,都诉给了观音。

那年春天,她梦见了观世音。

梦里也是这样的雪天——不,梦里没有雪,梦里是春,是满天纷纷扬扬的白花,像雪,又不是雪。她立在一座陌生的门前,门楣很高,望不见匾。忽见一位白衣妇人,怀中抱着一个童子,那童子眉目清朗,通身竟也似裹着一层淡淡的白光。白衣妇人走到她面前,将童子往她怀里一递,说:抱去。

她伸手去接,那童子入手温热,极轻,轻得像抱了一捧月光。她一惊,便醒了。

醒后,匝月之后,她便有了身孕。

她把这梦说与丈夫听。蔡彦高沉吟半晌,道:"或者是好兆头。只是梦兆之事,不可当真,也不可不当真。"

洪氏没再说什么。可她心里,从此便认定了一件事:这个孩子,是观音送来的。

她不知道,这个梦,将要牵出一根长长的线,牵到五台的冰雪,牵到东海的浪涛,牵到岭南的瘴雨,牵到七十八年后曹溪的一龛肉身——牵到"弥勒下生,方了这重公案"那一天。

此刻,孩子就要落地了。

三

"哇——"

一声啼哭,裂开了雪夜的静。

产婆抱着孩子,喜滋滋地拍着:"恭喜蔡官人,是位小相公!"

蔡彦高跨进门槛,一眼看见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喉头一哽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他伸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手背——那手小得可怜,指头细如葱管,却在动,攥着拳,像抓住了这个世界不放。

洪氏虚弱地侧过头,眼里含着泪,却是在笑。她挣扎着抬手,想看一看孩子。产婆把孩子抱到她枕边,她一看,忽然怔住。

孩子身上裹着的那层胎衣,色白如雪,薄如蝉翼,竟像是天然的一件白衣。

"白衣……"她喃喃道,"真是白衣来的。"

这便是史书上那四个字——"白衣重胞"。

在那个年代,这样的瑞相,自有一番说法。产婆道喜,说是"观音大士送来的孩子,将来必有出息"。邻里听说,也啧啧称奇。蔡彦高却不喜反忧——他读书明理,知道"异兆"二字,未必全是福。他望着窗外渐白的雪,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,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,却再也挥不去:

这孩子,怕不是家里留得住的。

洪氏却把他这句心事,当成了喜事。她望着襁褓中的儿子,只觉得满心都是软的、暖的、亮的。她想,观音把孩子送来,便是要她好好养大。她哪里想到,观音把孩子送来,是要她亲手——把他送走。

四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孩子长得好,哭声洪亮,吃得香,睡得沉。蔡彦高给他取名"德清"——清者,澄澈也;德者,得也。他盼的是这个孩子一生清白,德有所成。

可到了周岁那年,一场大风疾,几乎把这一切都吹散了。

那是个春天,全椒连日阴雨,屋里潮得衣服能拧出水来。孩子忽然发起高烧,先是昏睡,继而抽搐,汤药灌不进去,人一天天瘦下去,眼看着只剩下出气的多,入气的少。请来的郎中看了,直摇头,说是凶险,恐怕……恐怕熬不过这一劫。

蔡彦高束手无策,在屋里来回踱步,鞋底几乎把地砖磨穿。

洪氏抱着孩子,坐在床沿,哭不出声了。

她哭不出来,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想起那个梦,想起那件"白衣"。观音把孩子送来,观音自然也能把孩子收回。她这一生,从左从右,从今往后,还有什么是可以拿出来换的呢?

她忽然跪了下去。

她抱着孩子,跪在观音像前,一字一句地祷告。她说:菩萨,你把我儿送来,我感恩;你若要收回,我不敢留。可我求你,容他长大。他若活得成,我便许他出家,终身事佛,再无反悔。我用他的一生,换他的一命。

——这一愿许下,屋里的雨声,仿佛都静了一瞬。

她后来常常想起这一夜。她想,那一夜她是真的把儿子舍出去了。从那一刻起,这孩子虽然是她生的,却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。

说也奇怪,自那夜之后,孩子的病,竟一日好过一日。烧退了,抽搐停了,能吃奶了,脸上渐渐有了血色。一个月后,已然活泼如初。

蔡彦高松了一口气,只道是郎中的药起了效。洪氏却不言语。她知道,是菩萨应了她的愿。她欠下了一笔债,一笔要用儿子的整个人生去还的债。

五

病好之后,洪氏做了一件事。

她抱着孩子,去了城里的长寿寺。

长寿寺是全椒一座古刹,年久失修,香火却还旺。洪氏抱着孩子,在观音殿前上了香,磕了头,把孩子在佛前"寄名"——这是当时的风俗,孩子体弱多病,便寄名寺中,借佛菩萨的庇佑,辟邪延寿。

老和尚问:"这孩子可有小名?"

洪氏道:"还没有。"

老和尚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,笑道:"既然寄在佛门,便取个佛门的名字罢。就叫——和尚。"

洪氏一怔,随即笑了。她想,也好。和尚,和尚。她抱着孩子,轻声唤道:"和尚,和尚。"

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,什么也不懂。

他不懂,这个名字,是母亲因他的一场大病、用一个誓愿、和一生的牵挂换来的。他更不懂,若干年后,当他真的成了一个和尚,法号德清,字澄印,号憨山,被天下人称作"憨山大师"的时候,他想起这个乳名,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。

——许多年后,他在《自叙年谱》里追记此事,只说因多病之故,寄名长寿寺,乳名和尚。寥寥数字,平静得很。可那平静下面,压着一个母亲怎样的心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六

孩子一天天长大。

会爬了,会走了,会说话了。洪氏教他念的第一句经,是《普门品》里的:"妙法莲华经,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第二十五。"他跟着念,吐字不清,念成了"妙法莲……菩萨……",洪氏便笑,一遍遍地教。

他似乎天生对佛经有缘。别的孩子听不进去的东西,他听得入神。三岁时,母亲带他去寺里礼佛,他站在观音像前,仰头看了很久,忽然问:"娘,这是谁?"

洪氏道:"是观世音菩萨。"

"菩萨怀里抱的,是谁?"

洪氏一怔——她忽然想起那个梦,想起白衣妇人怀中的童子。她没答上来,只摸了摸儿子的头,说:"是个小童子罢。"
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他不知道,若干年后,他会知道那个童子是谁。

七

嘉靖三十五年,丙辰,孩子十一岁。

这一年,发生了一件小事。小事小到,在《高僧传》里连一行字都占不上;可它像一粒种子,落进了土里,日后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——不,长成了一座山,一座五台山的北台,名叫憨山。

那日,有几个行脚僧,挑着瓢笠,从村口走过。孩子正和一群孩子在巷口玩,看见那几个僧人,便好奇地跟了上去。

行脚僧在树下歇脚,放担倚树,向人问讯化斋。洪氏恰好在门外,见来了出家人,连忙请进屋,急烹茶,具斋饭,殷勤款待。孩子站在一旁,睁大眼睛看着。

斋罢,众僧起身,也不道谢,挑起担子便走。只手一举,那担子轻飘飘地上了肩。

孩子忍不住了,追出几步,问母亲:"娘,那些僧人吃了斋饭,怎么不谢?"

洪氏望着僧人远去的背影,淡淡道:"谢则无福矣。"

——谢则无福矣。

这一句,像一个小小的楔子,钉进了孩子的心里。他站在巷口,望着那几个渐渐走远的背影,雪光映着他们的袈裟,白得晃眼。他忽然觉得,那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不为谁停留,不向谁道谢,只是走,一直走,走到天的尽头。

那一刻,他心里生出一个人生的志向来。这志向还模糊,还说不清,可它已经在了,像雪下面的一株草,只等春天。

后来他在《自叙年谱》里写:"予私曰:是僧之所以高也。切念之,遂发出家之志,苦无方便路耳。"

——苦无方便路耳。

这一年,他十一岁。离他走进报恩寺,还有一载多。离他在五台的冰雪里"忽然忘身",还有二十年。离他端坐而逝、毫光烛天,还有六十七年。

这一切,都从一个雪夜、一个梦、一件白衣开始。

八

许多年后,当他已是举世景仰的憨山大师,有人在曹溪的南华寺里,问他:"大师,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?"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其时他已年近八旬,须发皆白,身子也衰了。晚年的病痛,让他常常想起母亲——想起她跪在观音像前的背影,想起她那一句"谢则无福矣",想起她把他寄名长寿寺时,那声轻轻的"和尚"。

他说:"记得。"

"记得什么?"

他望着殿外的月光,缓缓道:"记得她说过一句话——养子从其志。"

那是他十二岁那年,他要出家,父亲不许。母亲在旁边,轻轻说了这一句。

"养子从其志。"

——她许他出家,是那一夜的愿;她放他出家,是这一句的话。她把他迎来,又亲手把他送走。她用一生的牵挂,换了儿子的整个人生。

他这一生,度无数人,讲无数经,著无数书,可他心里最深处,始终藏着那个雪夜,那件白衣,那尊观音像前跪着的母亲。

他常说,佛法不离世间觉。他说的"世间",第一处便是这个家,这一位母亲。

许多年后他才明白,世上本没有纯粹的苦,也没有纯粹的乐。同一场雪,有人冻毙于途,有人却说"身心洒然,如入极乐国";同一件异兆,父亲忧其"凡间留不住",母亲却喜为"观音送来的"。事情还是那件事,变的只是看它的那颗心。人这一生所有的牢笼与解脱,原来都不在境上,只在自己的境界里。

这个道理,他要到五台的冰雪里、诏狱的鞭挞下、岭南的瘴雨中,才一层一层地亲证。可它的种子,早埋在这第一个雪夜了。

那夜的雪,早已化了。可那件白衣,他穿了一辈子。


(第一章 完)

本章史料支点:母洪氏梦大士携童子入门、白衣重胞(陆梦龙《憨山大师传》、《梦游集》卷五五);周岁风疾、母祷观音许舍出家、寄名长寿寺乳名"和尚"(年谱);十一岁见行脚僧不谢、母"谢则无福"、发出家志(年谱"予私曰:是僧之所以高也");十二岁父不许、母"养子从其志"(年谱)。 本章动机意象:白衣/雪——从观音的"白衣"到僧人的"袈裟白",到"穿了一辈子"的法衣,贯穿全章。 本章承载经义:七处征心(伏笔,正证见第 2 章;"我从哪里来、死向何处去"=本能的觅心)、二种根本(父忧母喜=随众生心应所知量的境界相对论种子)。 章末钩子:"养子从其志"——母亲亲手把儿子送走,为第二章"死向何处去"埋下情感伏笔;并以"苦乐在心不在境"为全书定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