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中阁 · 作品 · 憨山大师传

憨山大师传

从 入 世 到 出 世

第 2 章 死向何处

嘉靖三十一年,全椒的秋天来得早。

九月未尽,风里就有了霜意。蔡家的小院里,那棵老皂角树开始落叶,一片一片,打着旋儿落下来,铺了一地。七岁的孩子蹲在树下,捡落叶,挑出最完整的一张,夹进他父亲的书里。他喜欢这个。一张叶子从绿到黄,从枝头到地上,他都看得见。

他不知道,这一年的秋冬,要教他一件大事。

这件大事,整个全椒县的人都知道,可是没有人说得清。

——这件事,叫死。

一

先是邻村的声音传过来。唢呐,呜呜咽咽的,隔着几里地,像谁在哭,又像谁在唱。孩子们听不出悲喜,只觉得那声音奇怪,弯弯曲曲,缠人。

然后是白。村道上的白,一晃一晃地过去:白幡,白袍,白色的纸钱在风里翻飞,像一群不会落地的蝴蝶。抬棺的人吆着号子,一步一步走得很稳。大人们见了,都低下头,屏着气,让孩子们躲开。

"白事。"母亲说,"人家老了人,不要看,不要问。"

老了人。孩子记住了这个词。人老了,就会像叶子一样落下来么?

他没有问。他还不知道,这个问题问出去,是要惊动大人的。

二

真正让他看见"死"的,是自己的叔父。

叔父病了。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起不来床。大人们进进出出,请郎中,煎药,压低声音说话。孩子的世界照旧:读书,玩耍,吃饭时听大人议论年成。只是家里多了药味,苦的,一丝一丝,从叔父的屋里飘出来,绕过影壁,飘进院子。

有一天他进屋去,叔父朝他笑,招呼他过去,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只手很轻,也很凉,像秋天的皂角叶。

"叔父吃了药,睡一觉就好了。"母亲在门外说。

他信了。孩子的信,是拿来给大人省心的。

可是叔父的觉,越睡越多,醒来越少。药从一碗变成半碗,从半碗变成端进去又端出来。初冬里最冷的那几天,屋里夜夜点着灯。忽然一夜,灯灭了。

天亮的时候,院子里的哭声把他惊醒。

三

灵堂设在堂屋。白布从梁上垂下来,烛火幽幽的,照着一口漆黑的棺材。叔父就躺在里面——那具躺着的样子,安宁,整齐,像睡着了,可又不全像:睡着的人会翻身,会吧唧嘴,会被梦惊醒;这具身体一动不动,连衣角都不再起伏。

孩子挤在人群里,仰着头,看。

他看见大人们哭,看见他们跪,看见纸钱一张一张地烧,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哭声一阵高一阵低,像潮水,涨上来,退下去。

他也想哭,可是他哭不出来。他心里有一个地方,被什么东西顶住了——那个东西比哭大。

人还在这儿。他就这样站着,站在人群里,一动不动。人明明还在这儿,躺在这儿,在这口棺材里,在这间屋里,在这个家里。可所有人都说:叔父没了。

没了?

孩子越过大人的膝盖,越过长长的白布,看着棺材里那张安静的脸,忽然开口,一字一字地问:

"叔身在此,又往何处?"

哭声一下子低了。

没有人答他。烛火晃了晃。母亲伸手把他揽住,手心是湿的,凉的。

半晌,一个长辈低低地说:"傻孩子……人死矣。"

死矣。

两个字,落在孩子心里,没有溅起水花,却沉了下去,一直沉到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。

出殡那日,他跟在大人身后,去送叔父。

田埂上的路很长。白幡在风里响,纸钱一路撒过去,孩子们被叮嘱:撒钱是给"路上的"用的——路上的,哪个路上?没人说。到了坟地,棺材缓缓放下去,泥土一锹一锹地填上来,声音沉闷,像敲在一口大鼓上。填到后来,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只剩一个新土的土包,安安静静,卧在冬天的田野里。

大人们烧纸,磕头,起身,拍拍膝上的土,交头议论起年成。仿佛方才埋下去的,不是一个人,只是一件衣物。

孩子站在新坟前,没有动。

路,他亲眼看见了。人从这里走出去,走到这个土包底下——可是再往前呢?土包底下是黑黑的,再往前,是什么?

没有人看那个方向。只有他,七岁的孩子,站在冬天的田野里,朝着那个谁也不看的地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四

那句话他没有听懂。

"死矣"——他听得懂字面:死,就是死了。可是字底下藏着的那个东西,他没有听懂:死了,是什么意思?躺在这儿的,明明还是叔父,眉眼都在,手也在,那件他熟悉的旧棉袍也在。要是人真的"没了",那没掉的那一部分——是哪一部分?它去了哪里?什么时候走的?走的时候,疼不疼?怕不怕?

孩子的心里,从此多了一件事。

"死向甚么处去?"

这句话,他是在心里问的。不敢再问出声了——那天问过一次,满屋的哭声都停了,大人们看他的眼神,又怜,又慌,像看一个说破天机的小鬼。

可是心里的问题,捂不住。

夜里躺在床上,他听着窗外的风,想:风从北边来,往南边去,看得见树梢给它让路。人死的时候,往哪儿去呢?路上有没有风声?

看皂角叶落下来,他想:叶子落在地上,第二年春天化作泥,泥里又生出新的叶子。人也这样么?可是新叶子是新叶子,落下去的那一片,它去哪儿了?

看大雁南飞,他想:雁去了,明年还回来。人去了,回不回来?回来的时候,认不认得路?

这些念头像小虫子,白天躲着,夜里就出来,一条一条,在他心里爬。

他也试着向大人讨答案。

他问邻家的老翁:"爷爷,人死了,魂灵儿往哪儿去?"老翁的旱烟锅停在半空,磕了磕,说:"小孩子家,莫问这个,不吉利。"他问教书先生:书上说"未知生,焉知死",先生便摆摆手:"圣人不言怪力乱神。念你的书去。"他问庙里进香的婆婆,婆婆念了声佛:"生死大事,是阎王爷管的事,娃娃别多嘴。"

问了一圈,大人们的手,一齐朝外摆。

孩子慢慢明白了:不是他们不知道,是他们不敢看。人人都在这两扇门中间活着,忙活着,谁也不肯回头多看一眼——仿佛不看,门就不在了似的。

他七岁。他还不会说"疑情"这样的大词。他只知道:心里这件事,搁下了,放不平。

五

年关将近,家里来了喜事:次婶母生了个儿子。哭声嘹亮,满院子的人都笑,喜气像阳光一样,把这些日子积下的阴冷,全晒化了。

孩子被叫进屋去看。炕上,次婶母靠着被子,脸色白白的,虚弱,可是眼睛亮。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孩,红扑扑的,闭着眼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攥着什么不肯撒手的东西。

大人们说吉利话:像他爹,像他叔,将来有出息。

孩子凑近了,看那张皱皱的小脸。看了很久。他心里那个搁不平的东西,忽然又动了一下。

一件很奇怪的事,就在他眼前发生着,大人们都笑呵呵地受着,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——

这个人,是从哪里来的?

几个月前,世上还没有他。次婶母的肚子里,本来什么也看不见,摸不着。现在,一个有鼻子有眼、会哭会攥拳头的人,就在这儿了。他是从哪儿进来的?门在哪里?

孩子仰起脸,问母亲:

"此儿从何得入婶母腹中耶?"

屋里静了一下。有大人笑了:"这孩子,问的什么话!"

可是孩子没有笑。他是真的在问。生和死,原来是一件事的两头:叔父明明在这儿,人说他"没"了;这孩子明明在这儿,可他几个月前还"没"有。一来一去,两头都堵着,都看不见门。

他一定要找到那扇门。

母亲就在旁边。母亲低下头看他,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她张了张嘴——这个能懂观音托梦的母亲,在这一问面前,忽然也没了词。

她抬手,在孩子头上,轻轻拍了一掌:

"尔从何入尔母腹中耶?"

一掌不重。带着一点慌,一点没处安放的心疼,一点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。

六

孩子挨了这一掌,不哭。

他站在那里,仰着小脸,看着母亲。母亲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像被什么照了一下,又赶紧躲开。

他也躲不开。母亲这一掌,把问题拍进了他更深处:

——是啊,我从何入我母腹中?

他不记得。谁都记不得。人人在母亲的腹里住过十个月,人人都是从那扇看不见的门里来的,可是没有一个人记得那扇门,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路。

死的门看不见,生的门也看不见。人就在这两扇看不见的门中间,来了,哭了,笑了,忙了,老了,躺进一口棺材,散了。

"由是,死去生来之疑,不能解于怀矣。"

——多年以后,他在自己的年谱里,写下这样一句。七十多岁的老人,笔停了停,又落下去。六十多年过去,两问一掌,记得分毫不差:问叔父的那句,问婴孩的那句,母亲的那一掌。可见这一天,在他心里过过多少遍。

两问,像两颗种子,落进了心田最深处。它们不发芽——种子发芽要有雨露,可是在全椒县的春天里,没有人能回答这样的问题;它们就那么埋着,埋着,在土里慢慢变大,大得有一天,要顶开整个孩子的生活,把他的命运顶出一条新的路来。

那是后来的事。

此刻,这孩子只是揣着两问,慢慢长大了。

七

长大是什么样子呢?

是身子高了,识的字多了,帮家里做的事多了。全椒的四季照旧轮转:皂角树绿了又黄,淮河的水涨了又落。孩子们长大,大人们变老,有人家娶亲,有人家出殡,唢呐一年响那么几回,呜呜咽咽,隔着几里地。

世界待这孩子,同待所有孩子一样。上学,识字,习功课,讨大人的欢心。他也学别人,学着别人那个忙忙碌碌、理直气壮的样子——活着,不就是这些事么?

可是他心里知道,有一处不一样了。

同样的日子,别人过得满满当当,他过得满满当当之外,还有一个角落。那个角落里放着两扇看不见的门。日子越忙,那个角落越静;夜越深,那个角落越亮。

有时候他会想:娘那一掌,拍得对。

大人们不是答不上来——是从来不敢问。哭丧时哭得最恸的那些人,烧纸烧得最虔的那些人,抬起棺材走得最稳的那些人,一辈子横在这两扇门中间,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眼:门,到底在哪里?

而一个七岁的孩子问了。问了,挨了一掌,从此这一掌在他心里,变成了一只手——一只时时提醒他的手:不要只顾忙,不要忘了那两扇门。

后来有个很远很远的人,在这两扇门的问题上,穷追不舍地问了七处;又有人在深夜里推门而入,只落得"觅心了不可得"。这些,此刻的孩子都不知道。他只是隐隐觉得:这个问题,是个大问题;这个答案,不在全椒县。

不在全椒县,在哪里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有一日他要亲自去讨。

八

腊月的风一阵紧似一阵。皂角树叶子落得只剩枝头几张,风一过,打着旋儿往下掉。他蹲在树下,还是挑最完整的一张,夹进书里。

夹好了,他拍拍手站起来,抬头看树梢。风过处,叶子纷纷扬扬,落向他,也落向四面八方。

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,它去了哪里?
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屋去了。步子还是小孩子的步子,蹦跳的,轻快的。可是他心里,从这一年起,装下了天下最大的事。

两扇门,一扇管来,一扇管去。从生的门进来,是入世;从死的门出去,人们说那是解脱——可是没有人看见过那扇门后的路。

这孩子的一生,就要把这两扇门都走到。后来人们说起他的一生,只有六个字:

从入世,到出世。

而眼下,还是嘉靖三十一年。全椒县的风,吹着七岁孩子的衣角。他回屋去了,屋里点着灯,母亲在灯下缝衣。他挨着她坐下来,拿起一本旧书,摇头晃脑地念。

灯花跳了一下。

母亲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她不知道,方才屋外树下那个看落叶的背影,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孩子在玩耍了——那是一个人,在他一生中最早的清晨,独自面对了两扇门。

她只知道,她的儿子挨过她一掌,没有哭。


(第二章 完)

本章史料支点:七岁(1552,嘉靖三十一年壬子)叔父死,问"叔身在此,又往何处"——"死矣"——"死向甚么处去"(年谱原文);次婶母生子(年谱:"未几,次婶母举一子",与叔殁同在七岁年内,正文时间线已按此整改),问"此儿从何得入婶母腹中耶",母拍一掌云"尔从何入尔母腹中耶","又切疑之。自此死去生来之故,耿耿于怀"(陆梦龙《憨山大师传》;年谱作"由是死去生来之疑,不能解于怀矣",正文从年谱)。两问一掌,皆史有明文。 本章动机意象:门——两扇看不见的门(生的门、死的门),章首种下,章中寻找,章末点题"从入世到出世",扣全书书名。 本章承载经义:七处征心(佛穷追"心在何处"七处,阿难答尽皆破——一个孩子穷追"来处去处",大人答尽皆掌。读者自然感到:这就是在找心)。写法上不引一句经文。 境界相对论落点:同一件"死",大人恐惧回避、孩子单纯起疑;同一掌,母亲是慌乱,孩子收成一只提醒自己的手。不点破,让场景自己说。 章末钩子:"这个答案,不在全椒县。他只知道,有一日他要亲自去讨。"——接第 3 章《春水不罢》(八岁恋母被抛河、十岁"做个不罢的"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