缘起论
篇名:《缘起论》。置于全书卷首,为作者自叙成书缘起之文;正文七卷之后,此篇居前。 作者:斯元本觉(笔名:斯元本觉)。
一、因经起信
我喜欢读《楞严经》,一读就是三十余年。《楞严经》里边的每句话每时每刻都在我的心底回荡。
其中有一句话,对我有深深的触动,在卷十:
理则顿悟,乘悟并销;事非顿除,因次第尽。
道理,可以一下子明白——明白了,那些附着在道理上的迷惑,乘着这一悟,一并消掉。可是事情,不是一下子能除尽的——习气、业力、山河大地般的烦恼,要一层一层地尽,一步一级地走。
这一句,是《楞严》给我的第一把钥匙。它把"顿"与"渐"合成了一条路:见地上许你顿悟,功夫却要一步一步实修。顿与渐不是两个门派,是一件事的两面。
或许有人这样一问:道理通了,是不是就与佛一样了?
不是。因地与见地,见地与果证,不是一回事。经中说"因地不真,果招纡曲"——修行要以不生灭的心为本修因;而修起来,"摄心为戒,因戒生定,因定发慧,是则名为三无漏学"。从三种渐次,到干慧地,到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,历四加行、十地,直到等觉、妙觉——这条路,一级也不能跳。"于外六尘,不多流逸",是要在实际的六尘里、实际的日子中,一寸一寸地回头。
道理上的通,叫解;事情上的尽,叫行。解如看图,行如行路。图看熟了,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。
二、因法起修
《楞严经》不但把道理说尽,还把方法给全了。
二十五位圣者各陈圆通,文殊菩萨奉佛慈命,选谁的方法当此方众生入手之处?他选了观世音菩萨的耳根圆通,并且说出了理由:
此方真教体,清净在音闻。欲取三摩提,实以闻中入。
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,耳朵最利,从闻性入手,最对机。观音菩萨自陈功夫:"初于闻中,入流亡所"——从听里头进去,逆着攀缘的流,把"所听的"一层层放掉,最后能所俱寂,闻性独存。
方法有了。可是——历史上,真的有人照着这个方法修成了吗?
我去查。查到的那个名字,就是这部传的主人:憨山德清。
五台北台之下,龙门独木桥上,他在溪声里坐。先是水声宛然;久之,动念即闻,不动念即不闻;一日坐桥上,忽然忘身,音声寂然,自此众响皆寂——这正是耳根圆通的路子:从闻性上修,动与静都不跟着跑,最后能闻所闻一齐脱落。他悟后以《楞严》印证,八个月,全经旨趣了然无疑。他一生讲《楞严》不辍,晚年著《楞严通议》,临入灭前一年,还在曹溪讲这部经。
憨山大师,是我所知的这个时代里,真正照着《楞严》的路线走了一遭、且走到了实处的大德。
三、因愿起归
那么,修到最后,归到哪里去?
我了解古来修行人的归宿。他们与我的愿一样:生弥勒内院,随弥勒菩萨修行;待下一世弥勒菩萨下生成佛,随佛入世,在龙华会上继续修,一直修到妙觉的果位,归无所得。
这不是退路,是长路。此生尽了,道未尽;道未尽,就跟定下一尊佛继续走。一个修行人把归宿安在这里,此生的一步一步,就都有了方向:现前的功夫要修,将来的路要续,两头都是实的。
憨山大师的愿,正是这个愿。他自己说得明白——"只待弥勒下生,方了这重公案"。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不能即身成佛;道理他早已通彻,事情还须次第去尽。所以他发愿兜率,随弥勒下生,把那条没走完的路,在龙华会上接着走完。
一个通宗通教的大师,肯这样老老实实承认自己还在路上,并且清清楚楚说出去哪里——这一点,比任何神迹都打动我。
四、因人起传
为什么写这部《憨山大师传》?
我曾把市面上与憨山大师相关的书,认真翻检过一遍:憨山本人的原典,《楞严经通议》《楞严悬镜》有现代点校本,《憨山大师文集》有汇印本,《开悟在楞严》一类白话编译本也有;学术研究,有《憨山大师佛学思想研究》等专著与学位论文;小说体传记,有两部——佛光文化《禅净双修振曹溪——憨山大师传》(1995 年,约 9.7 万字,十二章)与法鼓文化《一钵行天涯:憨山大师》(插图本,约 160 页)。它们各有所长,但都是两样东西:要么是憨山的书,要么是关于憨山的研究;那两部小说体的传记,篇幅简略,重在行谊叙事,未及以一部经、一个法门为经脉,把这个人的一生从里到外写透。
以楞严法门为经脉、详写憨山一生的文学传记——市面上,还没有。 这样一位把《楞严》走通了的人,生平散在年谱、塔铭、语录和后人的论断里,普通人想亲近他,找不到门。
所以我发愿,写这部传。我发愿求憨山大师加持我,让我能懂得他的思想,把他一生的思想表现出来,把他修持《楞严》的经过写出来,把他人生的归宿写出来。
这部传的义理底本之一,是作者本人所著的《楞严大定考辨》——依十卷经文与历代注疏,考辨「首楞严大定」的名义、体、相、修、证。传主一生行谊,正可在那篇考辨的义理骨架上一一落位;成书之后,《楞严大定考辨》全文收为书末附录一,与本传互为表里——传以人显经,考辨以经印传。
这部传因此立下两条义理的轨道,正从"理则顿悟,乘悟并销;事非顿除,因次第尽"来:
- 顿的一面:写他见地上的通透——冰雪独木桥上忽然忘身的那一声,是全书的高峰;
- 渐的一面:写他功夫上的次第——从十三岁背一部《法华》,到由戒生定、由定发慧,到诏狱里、瘴海边、病榻上、乱军中,一步不空地走完七十八年。
顿悟与渐修,在他一个人身上合成一条路。读者读这部传,就是读一遍活的《楞严》——以人显经,以经印人。
五、因传起辨
后人评论憨山大师,有正面的,也有反面的。
正面的评价——从同代知己到千年长河——这部书随时代收入,让读者自己听见。
反面的意见,我在书中不置一词,不提其名,也不做一节辩驳的文字。我只做一件事:把他当时代的人与他的互动,照实写成情节——奔走来救的同参,倾城涕送的百姓,一个拈起《楞伽》说"此雷阳风景也"的问答,一场围杀中笑着请人吃瓜果的应酬。那个时代亲眼见过他的人,用自己的言行站在书里;后世的一切疑问,让这些情节去回答。
用事实回答议论,用同代人回答后人——这是我对评价的全部处理,也是我对传主的信心。
六、结语
一个七岁的孩子问"死向何处去",问了七十八年,问到独木桥上的一声水声里,问到"龙华会上再晤"的一句临别赠言里。
我把他的问与答写下来,因为这也是我的问,多半也是读者的问。
愿以此书的功德,与一切读者同发此愿:现前修道;此生道尽所尽,未尽者——
龙华会上,再晤。
最后说一句实话。书中或有词不达意之处,但我会一直改写下去——只求它能更多地契合楞严,更多地接近于憨山大师。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;心意若真,何妨岁岁相续。
(缘起论 终)
作者:斯元本觉
史料边界说明:本篇为作者自叙,属序文性质,不入正文叙事。文中憨山生平诸语(独木桥忘身、以楞严印证八阅月、"只待弥勒下生,方了这重公案"、"龙华会上再晤")均出年谱、自赞与《年谱疏注》明文,见《史料长编》;弥勒内院归宿中"随弥勒下生、修至妙觉"一层,为作者之愿与信愿表述,不作为憨山史实断言——正文叙事严守"临终明文只及龙华再晤"之边界(见创作总纲第五部分第 59 章写法纪律)。 修证位次:三种渐次、干慧地、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、四加行、十地、等觉、妙觉之阶位,出《楞严经》卷八;"三无漏学"出卷一;"此方真教体"偈、"初于闻中,入流亡所"出卷六;"理则顿悟,乘悟并销;事非顿除,因次第尽"出卷十;"于外六尘,不多流逸"出卷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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